一管血，半小时，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答案。这背后，藏着厦门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团队十年的努力。

历时十年，夏宁邵教授团队全球首次发现了一种全新的鼻咽癌标志物——P85抗体，并带头研发了全球首个全自动化学发光法鼻咽癌早筛试剂盒，显著提高了鼻咽癌的早诊率，为患者赢得宝贵的早期治疗机会。

如今，这一试剂盒已经用在了广东中山、珠海、肇庆、广西梧州、福建厦门以及澳门地区，筛查8万余人并成功确诊200余人，早期占比接近80%。

这一重磅研究成果，背后藏着哪些故事？今天，小夏带你一起来看。

▲P85-Ab检测试剂盒

那些沉默的“晚一步”

鼻咽癌，是一种很会“藏”的病。

全球约有一半病例发生在中国，并在华南高发。更麻烦的是，它发病时间早，30岁起进入高发期，是年轻人容易患上的癌症。

但它太狡猾，早期症状几乎毫无辨识度，鼻塞、涕血、头痛、耳鸣，与普通感冒、鼻炎等如出一辙。多少人以为是小毛病撑着，等到脖颈处摸出硬块才慌忙就医。而这时，约有八成已是中晚期。

▲图片来源：厦门疾控

“中晚期的治疗是一条很漫长的路，”团队成员、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李廷栋说，“诱导化疗、同步放化疗，疗程长、费用高、副作用大。但如果是早期，患者往往只需单纯放疗，甚至放疗完就能直接回去上班。”早一步和晚一步，判若云泥。

鼻咽癌与EB病毒感染高度相关，EB病毒抗体或DNA筛查能发现80%的早期患者，但是几乎每个人都感染过EB病毒，原有的EB病毒双抗体筛查阳性预测值（PPV）也就是筛查阳性者最终确诊的比例太低，不足5%。相当于，每100个检测阳性的人里，最终确诊的不到5个。

“中山市从80年代就开始做筛查，2014年我们到中山市人民医院交流时，季明芳教授跟我们说，最大的困扰就是假阳性。”李廷栋回忆，“老百姓觉得你测不准，测出阳性也不一定有事，那我来干什么？”

这个从临床一线抛出的问题，成了整个研究的起点。

一场关于“筛”的长跑

起初，团队试图改进现有的两种抗体试剂，但收效甚微。之后，又把EB病毒潜伏、裂解等不同阶段的七八个代表性蛋白都做了一遍，两三年过去，依然没有质的飞跃。

此时，距问题的提出已过去了三年，团队却依然困在原地打转。正当他们频频碰壁之际，团队成员、公共卫生学院教授葛胜祥提出了新的想法：“干脆把EB病毒每个蛋白都做一遍！”

▲葛胜祥（前排）、李廷栋（后排左三）和团队学生们

与常见的新冠、流感等病毒只有几个蛋白不同，EB病毒的蛋白共有80多个，每个都合成是一个巨大的工程。经过协商，团队决定采用生物信息学方法，通过预测病毒的B细胞表位，挑选出排序较前的表位肽一百多条，合成肽段后进行抗体检测。2018年，在成功合成了八十多条肽段后，团队终于有了重大收获——其中一条来源于EB病毒BNLF2b基因编码假定蛋白（命名为P85）的肽段的抗体特异性很高，在健康者的血清中均未检测出该抗体。

还没来得及庆祝，新问题接踵而至。灵敏度只有50%左右，意味着近半数真实患者仍会被漏掉。更令人沮丧的是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国外同行发表了一篇思路相近的研究，但对方结果显示这个靶点效果一般。

沮丧、怀疑、压力……一时间都涌了上来。但冷静下来后，他们分析发现，双方的方法学有差异，“可能还有可做的空间”。

抱着这样的想法，团队继续对P85抗体检测试剂盒进行优化研究。2019年，他们迎来了新突破。经过优化后的P85抗体既能保持极高的特异性，又能将灵敏度提升到接近理想水平，极具转化潜力。

但从实验室的基础研究发现到临床可用的筛查方法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。

▲葛胜祥（左三）、李廷栋（左四）与学生讨论

工艺优化、临床试验、药监局审评，前后近四千例样本的临床队列和数万人的健康筛查队列反复验证……又过了五年。2024年10月，检测试剂盒终于获批上市。

那一天，实验室里没有欢呼。“在拿证前几天，我们还不确定会不会有新的问题提出来，”李廷栋说，“拿到证的那一刻，大家都长舒一口气。”

新方法将筛查阳性人群的最终确诊比例从不足5%升至约10%；联合原有双抗体，可进一步升至30%至40%。也就是说，可以达到每检测出两到三个阳性，就有一个是鼻咽癌。

“跳跳高，够得着”

试剂盒的临床意义，最终落在真实的故事里。

“我知道有一个患者，双抗体阴性，只有P85阳性。”李廷栋说，“第一次鼻咽镜没发现异常，半年后复查，确诊了极早期鼻咽癌。”如果没有这个新指标，他很可能就被漏掉了。另一个患者双抗体和P85都阳性，社区工作人员反复动员后做了检查，是最早期病变，单纯放疗即可，甚至不影响上班。

——这就是“早一步”的力量。

▲李廷栋在实验室

李廷栋认为，学院最大的特色是“强大的转化能力”。从基础发现到产品落地，真正解决临床和公共卫生的实际问题。团队与万泰的合作早已磨合多年，在这个过程中，团队也培养了多位产业人才，负责P85抗体试剂盒研发的总监也正是从厦大公卫走出去的博士；遇到问题，随时可以拉上学院里对应领域的同事一起攻坚。

团队带头人夏宁邵教授有一句话，在公卫广为流传：“跳跳高，够得着。”试剂盒获批不是终点。团队还在研究P85抗体的深层机制，并推进胶体金试纸的研发，目标是让患者在家扎手指自测。那是下一个“够得着”。

“科研要从需求出发，”李廷栋说道，“不管是国家的需求，还是人民健康的需求。”

这是公卫人十五年来最朴素的信念：把科学的答案，交还给需要它的人。

微风不止，科研不息。那些不疾不徐的十年，已经悄悄为更多人，换来了那“早一步”的可能。

（转载自厦门大学）